文/黄思隽（本文首发于《体坛周报》）

2008年8月15日，时年18岁11个月2天的托马斯·穆勒以业余球员身份，在主场对汉堡的德甲赛季揭幕战中替下克洛泽，上演了拜仁一线队处子秀。整整10年后的同一天，拜仁不谋而合地约战已降入德乙的汉堡。在这场季前热身赛中，已拥有7个德甲冠军头衔并捧起过世界杯和欧洲冠军杯的穆勒又一次替补登场，然后左右开弓梅开二度，率领拜仁客场4比1反败为胜，为自己出道10周年争取到最好的纪念。

10年过去了，穆勒已代表拜仁一线队参加了多达441场正式比赛并打进176球，代表国家队也已经接近百场（92场），并以38球位列队史射手榜第10。但10年过去了，他有2项数据从未改变：身高1.86米、体重75公斤。身高不变并不奇怪，但报名体重10年间一直原封不动着实罕见。穆勒承认瘦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弱点（“我就是长不出肌肉”），“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没办法跟身高1.90米、体重90公斤的后卫对抗，因此关键在于避免那些情况的出现。你得寻找空间和时间。”

不仅身材看上去不像优秀的运动员，穆勒就连脚下技术也显得相当粗糙。总之，他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一块优秀职业球员的料。然而，这个身材瘦削的糙哥却有一个聪明的脑袋，“如果你无法依靠自己的身体条件，那么就得动脑子，并且用一些跑动来避免遭到拦截。”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穆勒依靠他那些连队友都摸不着头脑的“乱跑一通”（施魏因斯泰格曾说过：“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太多球员会理解他的跑动和想法。”），以及效率奇高的最后一传一射，迅速成长为拜仁和德国队的中流砥柱。2010年在南非，他首次参加国际大赛就以5球3助攻穿走金靴并毫无争议地当选最佳新秀。4年后在巴西，他复制了5球3助攻的成绩单，力助德国队登顶。

截至这一刻，穆勒的职业生涯可谓一帆风顺。他几乎没有状态危机，也没有受过什么大伤——“我没有肌肉，因此不会受伤。”总之，穆勒一直在进球和助攻，一直在收割各种奖杯和荣誉，然而他的个人与团队成就却很难用一套令人信服的理论去支持与解释。甚至可以说，他的成功简直“不可描述”。穆勒也很清楚自己“一直处在灰色地带”，很清楚自己的成功令很多人费解，“反正教练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因此这不是问题。”

然而，当穆勒遇到了安切洛蒂，问题就来了。这个意大利名帅显然属于那群无法理解穆勒的人，偏偏他又是在穆勒陷入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一场状态危机之际来到拜仁。于是以2016年欧洲杯为标志，穆勒原本顺风顺水的职业生涯迎来了重大转折。他在拜仁不再是绝对主力，重大比赛往往要沦为替补，进球数据更是创下自2009/10赛季正式成为职业球员以来的新低。

上赛季初与不来梅一战赛后，没有首发的穆勒史无前例地公开抱怨自己得不到教练信任。尽管随着安帅下课和海因克斯出山救火，穆勒总算结束了这场看得见、摸得着的状态危机，并首次成为德甲助攻王，但随后的俄罗斯世界杯上，他令所有迷信他一到世界杯就会开挂的媒体和球迷彻底失望了。加上此前在欧冠1/4决赛和半决赛持续碌碌无为，以及在德国杯决赛中也表现隐形，关于穆勒的另一个迷信——“大场面球员”也被一道破除了。

在出道10周年之际，穆勒在俱乐部和国家队都终于到了被重新审视和定义的阶段。更加直白地说，他前8年所积攒的成功资本，在过去2年里已基本消耗殆尽。在拜仁聘请了一位魄力十足的少帅之后，在德国队面临大规模重建的背景之下，穆勒是时候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了。

正如他的成功“不可描述”，穆勒为何陷入困境同样很难用一套完整的理论去解释。穆勒曾在2011年1月接受《南德意志报》专访时将自己形容为“Raumdeuter”，直译过来是“空间解释者”，而德甲官方将其译作“空间掠食者”，总之就是擅长创造与利用空间的意思。毫无疑问，这是穆勒赖以成功的看家本领，而且这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反而会随着经验积累而不断提升。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穆勒无论身体还是技术都相当平庸。出道10年后的今天，他的上肢依旧像刚出道时那样单薄，双腿依旧瘦得像两根火柴。他的各项技术似乎也没有发生任何质变，每场比赛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传控失误，而且射门方式和射程也没有什么改进。总而言之，在能清晰感知得到的层面，穆勒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原地踏步。就身体和技术这两大硬件而言，他先天不足又没有后天补上，个人发展在黄金年龄触碰到天花板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仅仅是个人问题，穆勒的发展也受制于团队走势。尽管从数据来看，巅峰时期的穆勒无论在俱乐部还是国家队都算得上是“半条大腿”，但他的技术特点决定了他无法主导球队进攻和整体战术。通俗地说，他只是非常优秀的体系球员。在体系运转顺畅的情况下，穆勒总能锦上添花，甚至作出决定性贡献。但在体系失灵的时候，无论身体还是技术都相对平庸的他往往就会无能为力，甚至变成累赘。

于是，当德国队在世界杯夺冠后逐渐陷入发展瓶颈，当拜仁在安切洛蒂治下变得各自为战，穆勒的个人困境被无情放大。关于穆勒的一系列传说与迷信，更是令这个曾被认为无所畏惧的“大心脏”陷入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当中，也令外界又一次陷入对他的难以理解当中。

或许是考虑到穆勒的“纯正血统”，又或者是念在他过往的丰功伟绩，德国媒体对穆勒一直以来都相当客气。当他在俄罗斯世界杯小组赛前2场均发挥糟糕的情况下，大多数媒体和专家依旧呼吁勒夫不能像对待厄齐尔或赫迪拉那样弃用穆勒。因为德国人坚信，即便90分钟内碌碌无为，穆勒依旧可以一箭定江山。穆勒在拜仁二队时期的主帅格尔兰说过：“他可以在90分钟内表现糟糕却仍能进球。”范加尔也说过：“只要我当教练，穆勒会一直出场，不管里贝里和罗本健康与否。”特别是范加尔这句话，过去几个月里被德国媒体反复提及。

总之，从前人们对穆勒没有期待却收获连连惊喜，如今则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场穆勒危机，对其过分迷信的媒体和球迷也要负上不小责任。或许只有当人们不再迷信穆勒，当穆勒不再承载如此过分的厚望，这场危机也会随之化解。但解铃还需系铃人，穆勒在职业生涯进入第11个年头之际，是时候开发出一些新技能了。就算练不出肌肉，好歹也练一下直接任意球吧？